第53章 天心遗脉(上)
车停在栖霞山脚下时,已是傍晚。山势不算陡峭,但林木幽深,暮霭沉沉。楚墨没立刻下车,隔着车窗看向半山腰那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楚渊揉着太阳穴问。从接到苏九电话起,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感觉就没停过。
“格局不对。”楚墨点了支烟,烟雾缭绕中,目光扫过山峦与宅院的轮廓,“那房子不是随便盖的。倚山抱水,门开巽位,廊接离宫……是个阵。很大的阵,不过现在……”他吸了口烟,“像没了油的机器,锈死了。”
楚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隐隐能感觉到一种滞涩的气场,如同原本该流畅运转的齿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发出无声的呻吟。
兄弟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。越靠近陈氏祖宅,那种感觉越明显。宅子很大,高墙深院,但并不破败,反而有种历经岁月的沉肃。门口一对石狮子眼神睥睨,爪下按着的不是绣球,而是刻着云纹的方印。
开门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仆,话不多,引着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。回廊曲折,假山错落,水池的位置都透着古怪。楚渊注意到,某些转角的地砖上,刻着极浅淡、几乎被磨平的符纹。
族长陈砚秋在书房等着他们。他看起来四十上下,面容清癯,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驱不散的灰败之气,像蒙尘的玉。他穿着简单的棉麻衣服,坐在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,手边摊着一本线装的《黄庭经》。
“苏九先生介绍来的朋友,请坐。”陈砚秋的声音平和,但中气不足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挥手让老仆退下,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楚墨没绕圈子,直接说明了来意,提到了“守序者”简报里关于陈家男子活不过三十五岁的事。
陈砚秋听完,脸上没什么意外,只有更深的倦意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两位既然能找到这里,想必也不是普通人。不错,我陈氏一族,祖上确是修道之家,承的是天心道脉。这宅子,也并非寻常居所,而是一座‘九宫八卦聚灵化煞阵’的阵基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依山势,纳地气,本是为滋养族人性命,助益修行。可惜,如今这阵法,聚灵不足,化煞……更是成了笑话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至于诅咒……两位看到的简报没错。我今年三十有四,还有十一个月,便是我的生辰。”
他说的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族中男子,但凡身负陈氏血脉,修行我族根本法《黄庭经》者,无一人能活过三十五岁。死因各异,急病、意外,甚至无疾而终,但根子都一样——在三十五岁生辰子时,体内苦修的一点先天祖炁会莫名逆冲,轻则经脉尽断,重则……心神俱灭。”
楚渊忍不住问:“像是一种固定的……程序?到了时间就触发?”
陈砚秋看了楚渊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抓住关键。“可以这么说。但非是外来的程序,更像是一种……根植于血脉和功法本身的‘缺陷’或者‘毒’。平日里潜伏,到了生命气机最盛之时,便爆发出来,反噬其身。”
楚墨突然问:“你们试过不修行吗?”
“试过。”陈砚秋叹道,“曾有先辈试图让子孙做个凡人,不传功法,不练气息。结果一样。到了三十五岁,哪怕身强体健,也会因各种离奇意外殒命,或者……凭空染上怪病,药石无医。这诅咒,躲不掉。它认的是血脉,与修不修行,关系不大,但修行者,死得更……透彻。”
谈话间,楚渊一直暗中感知着陈砚秋的气息。他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,一股阴冷、粘稠如同沥青的力量,缠绕在陈砚秋的生机本源上,缓缓蠕动。而陈砚秋体内那点微弱的、修炼出的清气,正被这股力量不断侵蚀、污染。
“陈族长,方便的话,我们想看看宗祠。”楚墨开口道。
陈砚秋深深看了楚墨一眼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宗祠乃家族根本,或许……那里有你们想找的答案。不过,小心些。那里也是诅咒气息最重的地方。”
入夜,子时前夕。
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向位于祖宅最深处的宗祠。宗祠是一座独立的古建筑,飞檐斗拱,气势肃穆。越是靠近,楚渊脑海中那些杂乱的低语和烦躁感就越发清晰,同时,他也感觉到一丝极其古老而纯净的道韵,从祠堂深处散发出来,与那诅咒的污秽感格格不入。
楚墨观察着宗祠的方位和结构,低声道:“这里是整个大阵的阵眼。”
祠堂门未锁。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香火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空间很大,密密麻麻供奉着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,不是神像,而是一幅巨大的、色彩暗淡的壁画。画中一位道袍老者,于栖霞山巅迎风而立,双手掐诀,引动九天清气灌入山河,气势磅礴。
壁画下方,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,顶端是五个大字——《天心符法正旨》。
“这就是陈家的根本经典?”楚渊走近石碑,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凛然正气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,尤其是在最上方,开创家族的始祖“陈玄明”及其夫人的牌位上停留最久。那股阴冷的诅咒气息,正是从那个方向最为浓郁地散发出来。
他闭上眼,集中精神,尝试去触碰、解读那股缠绕在始祖牌位上的古老意念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——乱世、烽火、流离的族人……一个坚定的念头:要守护家族!一种取巧的、急切的方法……引地脉之力……融入血脉……速成……反噬……痛苦……绝望……诅咒……
楚渊猛地睁开眼,脸色发白,快步走到始祖牌位前,手指在牌位底座仔细摸索。果然,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,他触碰到一个机关。轻轻一按,一块玉石板弹了出来,上面刻满了更小的字迹。
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楚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。这是始祖陈玄明亲笔留下的《祈天诰罪文》!
文中详述了明末战乱,他为保全族人,不得已以家族血脉和阵法为引,试图“截取”栖霞山地脉本源,炼化入家族气运,以求速成“地仙道果”,获得守护之力。然而术法失控,遭天地反噬,不仅自身道基尽毁,更将一股可怕的“逆煞”之力烙印进了血脉,遗祸子孙……
就在楚渊读到关键处,心神激荡之际——
嗡!
祠堂内那面巨大的壁画突然亮了起来!画中那位仙风道骨的祖师形象骤然扭曲,他接引的九天清气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,整个壁画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“道染”气息!
同时,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,形成一个囚笼,将兄弟二人困在中央!
更糟糕的是,睡在离祠堂不远处的族长陈砚秋,猛地从床上坐起,喷出一口鲜血,体内修为疯狂暴走,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蛇窜动,眼看就要步先祖后尘!
“哥!退!”楚渊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幻象,对楚墨喊道,“这诅咒不是外来的!是他们修行根基本身出了大问题!始祖想把整条地脉炼进家族血脉里,结果失败了,这‘未完成的炼化产物’和反噬,就变成了代代相传的血脉剧毒!”
楚墨短刀出鞘,斩向封锁门口的阵法红光,火星四溅,那红光却只是荡漾了一下,丝毫未损。他回头看向痛苦挣扎的楚渊和祠堂外传来混乱声响的方向,眼神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