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天心遗脉(下)
楚墨的刀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那些涌动的红光,没有继续劈砍。阵法反噬的力度和祠堂内诅咒的气息相连,硬破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“根源在牌位!”楚墨转头对楚渊低喝,“毁掉牌位能不能断?”
“断不了!”楚渊靠着石碑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诅咒已经融入血脉了!毁牌位只会让诅咒失去镇压,当场爆发!”
祠堂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。几个陈家族人提着灯笼冲过来,看见祠堂内的景象和痛苦蜷缩的族长,都慌了神。
“族长!”
“怎么回事?!”
楚墨收刀,快步走到陈砚秋身边,一掌按在他后背灵台穴。楚渊也强撑着从祠堂里走出来,手指在陈砚秋眉心、胸口几处大穴连点。
陈砚秋又吐出一口黑血,但那血里带着暗金色的光点——那是他苦修多年的先天一炁正在溃散。他睁开眼睛,瞳孔里全是血丝,盯着楚渊:“你……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楚渊喘着气,“你祖上想走捷径,把地脉炼进血脉,失败了。现在的诅咒,就是当年那场‘未完成的炼化’留下的毒。”
陈砚秋惨笑:“所以……无解?”
“不一定。”楚渊看向祠堂里那幅还在隐隐扭曲的壁画,“当年炼化失败了,但炼化的‘意图’和‘连接’还在。诅咒的本质,是地脉对那些被强行抽取的本源的‘追索’和‘污染反噬’。”
楚墨听懂了:“还回去就行?”
“还不回去。”楚渊摇头,“几百年的污染,早就混成一团了。但可以……谈条件。”
天快亮时,陈砚秋的情况暂时稳住。他屏退了族人,只留下两个心腹子侄——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带着和陈砚秋一样的灰败。
书房里,油灯跳动着。
楚渊把玉简上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。陈砚秋闭着眼听完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陈砚秋睁开眼,“举行科仪,主动将诅咒之力——也就是当年被污染的地脉之力——引导出来,反哺回栖霞山?”
“不止。”楚渊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,“诅咒是两部分的混合体:一是当年强行抽取、但炼化失败的地脉本源,二是炼化失败时产生的反噬秽气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月圆之夜地气最盛时,以你为媒介,用‘解冤拔罪科仪’打开一条通道。”
他指了指图上的两个分支:“将相对纯净的地脉本源引导出来,还给这片山。但那些污秽的反噬之力,必须分离出来,用别的东西封存。”
“用什么封?”陈砚秋问。
“用你们家族的东西。”楚渊看向窗外祠堂的方向,“用那块《天心符法正旨》的石刻,或者那幅壁画。那些东西承载着你们家族正统的道统,能容纳纯净的‘法意’。把地脉本源中相对纯净的部分,灌注进去,作为你们家族未来重修道法的‘种子’。”
“污秽的部分呢?”
楚渊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。盒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,是之前苏九给的材料里留下的。“用这个,配合‘太上解秽符’暂时封住。之后我再想办法处理。”
陈砚秋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渊实话实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路。硬抗,你十个月后必死。尝试,也许现在就会死,也许能活。”
陈砚秋看向自己那两个子侄。两人都挺直了背,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接下来的七天,整个陈氏祖宅在一种压抑的忙碌中度过。
楚墨负责检查整个九宫八卦阵的破损节点,找出还能勉强运转的部分,在仪式时提供辅助。楚渊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用朱砂和黄纸一遍遍画“解冤拔罪符”和“太上解秽符”,画废了就重来。
陈砚秋的两个子侄——陈文和陈武,按楚渊的要求准备科仪用品:五色土、三牲(象征性的面塑)、长明灯、净水、香烛。都是最传统的道家科仪物件。
第七天夜里,月圆。
宗祠前的空地上,法坛已经布好。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摆放五色土,坛上设三清牌位,长明灯四十九盏围成圈。陈砚秋沐浴更衣,穿上了压在箱底几十年的紫色法衣——那是天心道派高功法师的行头。
楚墨站在法坛外围,短刀出鞘,插在身前三尺的地上。他的任务是护法,防止任何外力干扰,也防止仪式失败时诅咒彻底暴走。
楚渊也换了身干净衣服,站在法坛侧方。他手里拿着罗盘,但更多是凭感觉。他要在仪式中充当“导航”,引导那股狂暴的力量走正确的路。
子时到。
陈砚秋踏罡步斗,手中桃木剑挑起符纸,在烛火上点燃。他开始诵经,声音起初有些干涩,后来越来越稳:
“……上解祖考,亿劫种亲。疾除罪簿,落灭恶根……”
随着经文响起,法坛上的长明灯无风自动。楚渊感觉到,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。
陈砚秋的诵经声越来越高。他划破指尖,将血滴入净水碗,然后端起碗,将血水洒向四方。
“今陈氏不肖子孙砚秋,代全族告罪于天,告罪于地,告罪于栖霞山灵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陈砚秋身体猛地一震,脸上瞬间失去血色。他体内那股阴冷粘稠的诅咒之力,被经文和科仪的力量彻底激发了!
黑色的纹路从他脖颈开始向上蔓延,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脸。他身上的法衣无风自动,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楚渊死死盯着陈砚秋,脑海里的感知放大到极限。他能“看见”两股纠缠在一起的力量从陈砚秋体内冲出——一股是暗金色、相对温和但被污染的地脉之力;另一股是纯黑色、充满怨恨和暴戾的反噬秽气。
“就是现在!”楚渊对陈砚秋喝道,“引导它们!地脉之力归山,秽气入盒!”
陈砚秋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上,剑尖指向脚下大地,又指向楚渊手中打开的玉盒。
那两股力量开始分流。
暗金色的地脉之力像溪流一样,渗入大地。脚下的震动变得更明显了,整个栖霞山似乎都在轻微震颤,山林间传来呜咽般的风声。
但黑色的秽气却停滞了。
它们在陈砚秋头顶盘旋,不肯进入玉盒。玉盒上的符纹发出刺目的光,像在抗拒这股污秽。
“它不认这个盒子!”楚渊额头冒汗,“它要的是……是活物!是承载者!”
陈砚秋七窍开始渗血。他维持着分流的姿势,但身体已经到极限。再这样下去,两股力量会重新混合,在他体内彻底爆发。
楚墨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楚渊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玉盒不行,那用什么封?现场没有能承受这种污秽的法器,除非……
他猛地看向祠堂里那幅壁画,还有那块《天心符法正旨》的石刻。
“陈族长!”楚渊喊道,“把秽气……引向壁画!”
陈砚秋瞳孔一缩。
“但壁画是祖师的……”
“祖师接引的是天心正炁!”楚渊语速极快,“正炁能化秽!但需要媒介——用石刻!把秽气暂时封进石刻,用祖师留下的道统法意镇压它!”
这是赌博。如果石刻承受不住,陈家最后一点道统传承就会彻底湮灭。但如果成功,石刻会变成一件特殊的“法器”——一件封印着诅咒秽气、但也保留着地脉本源种子的传承之物。
陈砚秋只犹豫了一瞬。
然后他手中桃木剑转向,剑尖指向祠堂内的黑色石碑。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……按行五岳,八海知闻……凶秽消散,道炁长存!”
最后一句咒文喝出,那团黑色秽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,猛地拽向石刻!
轰——!
石碑表面炸开一圈气浪。原本庄严的篆文瞬间被染上一层暗色,但紧接着,石刻深处那传承数百年的道统法意被激发,暗金色光芒从字里行间透出,与黑色秽气死死纠缠在一起。
陈砚秋喷出一大口血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如潮水般退去,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——虽然苍白,但那种灰败的死气,消失了。
法坛上,四十九盏长明灯同时熄灭。
山林间的风声停了。
楚渊冲到陈砚秋身边,手指搭在他腕上。脉搏虚弱,但平稳。那股如附骨之疽的诅咒气息,不见了。
陈文和陈武冲过来扶起族长。陈砚秋睁开眼睛,看着两个子侄,又看向楚渊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是重重握了握楚渊的手。
楚墨收起刀,走到石刻前。石碑表面,那些篆文变成了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奇异纹路,隐隐有光芒流转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楚墨看向楚渊。
“暂时封住了。”楚渊喘着气,“石刻里的祖师法意镇住了秽气。但这石刻以后不能轻易触动,得好好供着。至于里面相对纯净的地脉本源……算是给你们家族留了颗种子。将来如果有子弟能参透,或许能从中悟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三天后,陈砚秋能下床了。他虽然修为尽失,和普通人无异,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一扫而空。他带着楚渊楚墨再次来到宗祠,对着石刻和壁画,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。
“陈家的道统,没断。”陈砚秋轻声道,“只是换了个方式传承。”
临别前,陈砚秋交给楚渊一个檀木盒子。“这里面是家族珍藏的一些古卷抄本,其中有一篇先祖关于‘血脉禁术与天道承负’的论述。我看了,里面有些说法……或许对你们有用。”
楚渊接过盒子,没推辞。
回程的车开上高速时,天又阴了。楚墨开着车,很久没说话。
楚渊打开檀木盒,取出里面那卷用丝绢小心包裹的古籍抄本。丝绢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他快速翻阅着,在某一页停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:“凡逆天之力,必有承负。血脉为契,因果相连。欲解其缚,须知其所来,明其所往,偿其所欠,或……代其所偿。”
楚渊合上书,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。
“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陈家的诅咒,是因为祖上贪图捷径,欠了地脉的,所以要用血脉世代偿还。那咱们家的血脉……”
楚墨的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,目视前方。
“所以,”楚墨说,“我们得更清楚,自己在用这力量做什么。”
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响着,预报说今晚有雨。楚渊的手机在这时响了,来电显示是苏九。
楚墨按下接听,开了免提。
苏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室外。
“楚墨,你们俩现在在哪儿?”
“回程路上。什么事,九叔?”
“有个急事。”苏九的语气很严肃,“我省博物馆有个老朋友,姓秦,是副馆长。他那出事了,镇馆之宝,那柄越王勾践剑,今晚闭馆后自己出鞘三寸,馆里警报全响了,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。”
楚墨和楚渊对视一眼。
“更邪门的是,”苏九继续道,“所有靠近那剑十米内的保安,都说脑子里响起战场厮杀的声音,有两个已经送医院了,说是精神受了刺激。老秦知道我的底细,电话打到我这儿,声音都在抖。”
楚墨问:“你想让我们去看看?”
“我走不开。”苏九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这边追‘拜月’的一条线,刚摸到点门道,不能断。那剑是千古凶兵,煞气重我知道,但一直有特殊手段镇着,不该出这种事。我怀疑……可能和那些东西近期活动频繁有关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风声,苏九似乎在快速走动。
“你们替我跑一趟,算我欠你们的。那东西凶得很,小心点。到了直接找秦馆长,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楚墨看了眼导航,打了转向灯,在下个出口驶离高速。
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刷器左右摆动,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。远处城市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
楚渊把手机收起来,看向前方湿漉漉的路面。
“博物馆,古剑,”他低声说,“听上去就不像能简单了事的地方。”
楚墨没接话,只是把车速又提快了一些。
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