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共享单车鬼影(上)

解放大桥横在江面上,像条僵死的灰白色长虫。夜里十一点,桥上的车已经很少了,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江风里摇晃。

楚墨把车停在桥头引桥下面的阴影里,熄了火。车窗摇下半截,他点了支烟,眼睛盯着桥上。

楚渊坐在副驾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那个帖子里的地图截图。图上,代表共享单车位置的小红点,在夜里十点到十二点之间,会在大桥中段的人行道上反复移动,轨迹笔直得不正常。
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楚渊说。

楚墨没吭声,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弹出窗外。两人下车,沿着桥边人行道的暗处往前走。江风很大,吹得外套猎猎作响。

走了大概三百米,楚渊脚步停了一下,看向桥面某个方向。

楚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,正沿着人行道,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个方向骑过来。车上没有人。

车把是稳的,车轮匀速转动,经过路灯下时,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移动的影子。如果不是车上空着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夜骑者。

楚渊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空车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,压低声音:“车上没东西。但车被什么东西‘粘’住了,像提线木偶。”

“活的?”楚墨问。

“不像亡灵,是外来的,有指向性。”楚渊盯着那辆已经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单车,“在控制它。”

楚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,折成三角形,在指尖捻了捻。等那辆单车经过面前时,他手腕一抖,符纸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,射向单车前轮。

金光碰到单车的瞬间,就像水滴进了烧红的铁锅,嗤啦一声,冒起一小股黑烟,消散了。单车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,继续平稳地向前骑,直到消失在桥另一头的黑暗里。

“不是普通玩意。”楚墨收回手,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焦黑痕迹。

楚渊正要说话,突然转头看向大桥另一端。

桥那头,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正贴着护栏走,看步伐像是喝多了。那人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,头发油腻打绺,是个流浪汉。他走到一盏路灯下,扶着灯柱,似乎要呕吐。
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
然后,他直起腰,动作很慢,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,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。他转过身,面朝兄弟俩的方向。

隔着近百米的距离,楚渊清楚地看到,那个流浪汉的眼睛,在路灯下泛着全黑的、没有反光的光泽。

“来了。”楚墨说。

话音还没落,流浪汉动了。

不是跑,是扑。四肢着地,像野兽一样在桥面上窜过来,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。军大衣在风里扯成一面破烂的旗。

楚墨迎了上去,在对方扑到面前的瞬间侧身,右手呈刀,狠狠劈在流浪汉的颈侧。那是能让人瞬间昏厥的位置。

砰的一声闷响。

楚墨感觉自己像是劈在了一根实心的水泥柱上。流浪汉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,随即反手一抓,五指带着风声扣向楚墨的咽喉。

楚墨后仰,堪堪避开,军大衣的袖口擦过他下巴,火辣辣的疼。他顺势一脚蹬在对方腹部,借力后退,和楚渊站到一起。

流浪汉站在原地,歪了歪头,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他咧开嘴,露出被烟渍熏黑的牙齿,发出声音。那声音是重叠的,一层是流浪汉本身沙哑的嗓子,另一层更冷,更湿,像从井底传上来:

“楚家的……小子……终于找到你们了……”

楚墨甩了甩发麻的手,没接话,从腰后摸出三枚铜钱,扣在指间。

楚渊双手快速结印,口中低诵,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延而出,化作绳索状,缠向流浪汉的双脚。

金光碰到流浪汉小腿的瞬间,他周身冒出一层稀薄的黑雾。金绳勒进黑雾里,发出滋滋的响声,像烧红的铁丝插进雪堆,迅速变细、黯淡,最后噗一声散成光点。

“没用。”楚渊呼吸急促了一些。

流浪汉——或者说控制他的东西—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,漆黑的眼睛盯着楚墨:“就这点本事?楚晚秋的儿子?”

楚墨瞳孔缩了一下。

流浪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抬起右手,对着楚墨的方向,虚虚一推。

没有风,但楚墨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。他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桥栏上,钢铁护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闷哼一声,喉咙里涌上铁锈味。

楚渊掏出那块“窥阴镜”碎片,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镜面上,对准流浪汉照去。

镜面迸发出一束凝实的白光,打在流浪汉胸口。

黑雾剧烈翻涌,像沸水。流浪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但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。他胸口被白光照射的地方,黑雾向内塌陷,形成一个漩涡,竟然将白光一点点吞噬进去。镜面啪一声,裂开一道缝。

流浪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正在重新凝聚的黑雾,又抬头看向楚渊,嘴角咧得更开:“窥阴镜?碎片……可惜了。”

楚墨撑着桥栏站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。他看了一眼楚渊,楚渊微微点头。

“拖住他。”楚墨压低声音,说完,身体向侧面一滚,消失在旁边一辆停着的货车阴影里。

楚渊深吸一口气,上前两步,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,直视着那双全黑的眼睛:“谁派你来的?”

流浪汉转动脖子,视线还追着楚墨消失的方向,闻言又转回来,盯着楚渊:“派?嘿嘿……是你们家欠的债!那个女人……该死的守坛人……”

守坛人。楚渊心脏像是被攥紧了。母亲的名字,楚晚秋。

“她做了什么?”楚渊声音绷得很紧。

“做了什么?”流浪汉歪着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她挡了路……不识抬举!坏了‘掌柜’的好事!活该被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楚墨从货车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,手里握着那把暗红色的朱雀短刀。刀刃在路灯下没有丝毫反光,像一截烧焦的骨头。

他弓着身,脚步极轻,像捕食的豹,从流浪汉的侧后方靠近。距离不到三米。

两米。

流浪汉还在对着楚渊狞笑,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戏谑。

楚墨动了。一步踏前,手腕翻转,短刀刺向流浪汉的后心。动作干净,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
刀尖即将触及那件破旧军大衣的瞬间——

流浪汉的头,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。

脖子拧成了麻花,脸朝向背后的楚墨,嘴角咧到耳根。

“抓到你了。”重叠的声音说。

黑雾从流浪汉周身爆炸般喷涌而出,不是扩散,是凝聚成一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手,一巴掌扇在楚墨身上。

楚墨像是被卡车正面撞中。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,短刀脱手飞出,当啷一声落在几米外的桥面上。他整个人被拍得离地飞起,横着摔出去七八米,落地时又滚了几圈,趴在桥面上,咳出一大口血,一时动弹不得。

流浪汉——现在应该叫它恶鬼——缓缓把脖子转回去,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。它迈步,走到那把朱雀短刀前,抬起脚,踩在刀身上。

漆黑的眼睛看向挣扎着撑起身子的楚墨,又转向脸色苍白的楚渊。

“朱雀之力?”恶鬼的声音里满是嘲弄,“可惜……太嫩了!”

它踩着短刀的脚用力碾了碾。

“下一个,”它歪着头,目光在兄弟俩之间移动,最后停在楚渊身上,咧开嘴,“谁先来体会真正的‘黄泉’滋味?”